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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談情懷,莫糾風月——讀《今生今世》 程桂練/文

2016-10-27 13:21:48  來源: 瀏覽數:

胡蘭成的《今生今世》此前多次聽聞其爭議,卻一直未曾細讀,多半是因他的人品傳聞先入而主,打心里抵觸厭煩他這個人。隨著年歲日長,經歷漸多,讀人讀事切入點亦有變動,何況我既不曾是張粉,也不可能成為胡迷,某一日突突地就想起要讀此書了。

《今生今世》是胡蘭成坎坷一生的散文體自傳,在他流落日本后寫成,書名為張愛玲所取。作者身處民國亂世,人生遭遇跌宕起伏、顛沛流離,卻以翻轉生命的姿態、歡喜的筆調總結和反省了一生的情感歷程。書中,他多情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和愛情,洋洋灑灑數十萬字。全書前半部記錄他對故鄉故人的追憶,句句切人心懷,這一方的城郭山川、江山月色、風土人情都叫他寫盡寫活了。他的文字,總讓人覺得真誠有加,虛假難覓,書中無華麗辭藻的堆砌,倒是樸實精練。江南農家,幾乎戶戶養蠶,其時節又恰逢農事正忙,少時曾多年幫襯母親養蠶,深知其間的辛勞與苦樂。讀他那頗具鄉土風情的文字,點點滴滴頓覺親近,文中所述活靈活現地展示了一幅幅活潑壯闊的江南鄉間四季圖,其筆峰揮灑自如,行文流暢,質感和紋理俱佳。由此我敢說,胡是個真誠的人,一個真性情的人,他愿記錄下一個真實的自己,文里行間透著非同尋常的坦誠與磊落。這一句“我不但對于故鄉是蕩子,對于歲月亦是蕩子”倒是坦蕩蕩;他對發妻玉鳳的描述成就了一個活脫脫、直諒而調皮的農婦;他有些不近人情的舉止在當時的農村又何嘗不是習以為常;而他于平常瑣事中寫出了一個孤傲高冷又小資嬌嗔的愛玲,他對愛玲的愛慕與賞識、感恩與憐惜也常溢筆端,一句“我若沒有她,后來亦寫不出《山河歲月》”盡吐真情。這類句詞在書中俯拾皆是,不勝枚舉。

胡蘭成亦是個有心之人,這一幕幕人間悲喜、平常瑣事在他筆下如一部記錄片徐徐開幕,輪番上演,竟是如此叫人歡喜叫人憂,其文字功力和情感表達技巧可見一斑。胡蘭成如何從一介文人書生變成了政治漢奸,終至窮途末路,書中沒寫,或許往事不堪回首,他今生今世都不想寫,或許他另有記錄,不愿將他心目中的美好情感與政治風云混為一談,而我從文獻資料中了解到的親日泒胡蘭成親的多是文人而非政客,他流亡日本近三十年,困頓之下不卑不亢,不改國籍,期間傳授最多的恰恰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經典文化。對于他屢次如桃花運般的情感偶遇,胡蘭成倒是著力運筆,濃墨重彩細致描述卻也各個不同。這個緋聞附身的文人騷客、風流才子、情場老手,他的那些風流韻事在特殊的年代比比皆是,諸如此類的茶余談資有的很快會被人遺忘,一笑而過。他短暫的政治生涯可查證的資料極少,背后的隱情另當別論,而他一生卻因一個張愛玲扯出了多少不平事,回想實在令人唏噓。

世事洞明皆學問, 人情練達即文章。胡蘭成嘔心瀝血寫成這部《今生今世》,自稱它“不堪入有學問者之目,惟眾人之無學問而但識字者讀之偶有喜愛,這就可以了。雖然,此書終當不朽。”這一分自信,叫人感嘆。胡蘭成自己在書中又寫道:“真的好文章,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,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,那文章雖看似很好,其實并不曾直見性命,何嘗是真的格物致知。”世事就是這么奇巧,萬萬想不到他自己竟一語成讖,才情橫溢卻情感泛濫的胡蘭成政治上又稀里糊涂走上了歧途,縱是時局動蕩,才子風流,終究難成氣候,更何況他惹火燒身的是一眾文藝青年的“祖師奶奶”。因此上,就算這本書寫得再好,一時也難為大眾讀者接受了,真真是榮也愛玲,辱也愛玲。

脫離了真實生活的傳記,即便文采再佳,也會顯得虛幻。作為一個真實的人,必有錯誤與弱點,只可惜人類嘲諷他人的自覺性歷來遠遠高于自我剖析。我相信,文章首先是寫給作者自己看的,怎么寫?寫什么?首先得說服自己。這個只看得見眼前、不顧及舊情、責任感淡漠、及時行已樂的文藝情種,他憑真性情生活,寫真性情文章,只為求真。作為一個作家,他沒有隱藏那些不受歡迎的事實,這里既有細微的幽怨,也有殷切的掛念;既有心跡的真情剖白,又有知恩欲表的歉悔,其文采和忠實度相比盧梭的《懺悔錄》,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我今讀此書,姑且略談其文學情懷,不糾纏于個中風花雪月,力求用平和的視角穿透偏見與曲解,只為探秘胡蘭成真實的一面,而真正要了解這樣一位備受爭議的作家,也絕非這一本著作可以了事。

書至尾聲,移目窗外,霧霾中的夜空月暈星稀,萬家燈火中嘈雜與祥和并存。今生今世每個人都是一本獨一無二的書,都有一段或淺或深的過往。此生可待成追憶,道是無情卻有情!

 

(作者系目耕緣讀書會推廣部副部長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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